自由主义理论近年来受到学界的重视，梳理自由主义的发展脉络可以发现，自由主义理论实际上与基督教现实主义有着诸多重合之处，甚至早期的自由主义就是基督教现实主义的世俗化版本。［1］【对这一问题的分析可以参考本书第一章第二节的内容。】自由主义与基督教之间的关系，近年来已经受到学者们的一定关注［2］【近些年来，国内出版的学术著作中，涉及基督教与自由主义之间关系的有：［美］卡尔?J.
F. 弗里德里希著：《超验正义：宪政的宗教之维》，周勇、王利之译，梁治平校，生活? 读书? 新知三联书店，1997
年；［英］斯金纳著：《近代政治思想的基础》，奚瑞森、亚方译，商务印书馆，2002
年；丛日云著：《在上帝与恺撒之间：基督教二元政治观与近代自由主义》，生活? 读书? 新知三联书店，2003
年；张灏著：《幽暗意识与民主传统》，新星出版社，2006 年；刘宗坤著：《原罪与正义》，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6
年；［美］道格拉斯? F. 凯利著：《自由的崛起：16—18 世纪，加尔文主义和五个政府的形成》,
王怡、李玉臻译，江西人民出版社，2008 年；［英］J. H. 伯恩斯主编：《剑桥中世纪政治思想史》（上、下）, 程志敏等译，生活?
读书? 新知三联书店，2009 年；于歌著：《现代化的本质》，江西人民出版社，2009 年；［法］菲利普?
内莫著：《教会法与神圣帝国的兴衰》，张竝译，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1 年。此外，早些年由法律学者们翻译的哈罗德? J.
伯尔曼所著《法律与革命》（贺卫方译，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1993 年）、《法律与宗教》（梁治平译，生活? 读书?
新知三联书店，1991
年）两本书也有相当内容涉及基督教对宪政的影响。】，但是基督教与自由主义之间的关系还有必要进一步梳理。比如，同为宗教改革之后出现的路德宗和加尔文宗在对待世俗政治问题上的态度迥异，加尔文宗对自由主义贡献良多，而路德宗则更容易陷入对政治权威的膜拜之中，这是什么原因所致？在基督教思想史上，对自由主义影响较大的流派多可以纳入基督教现实主义的范畴之中，为什么基督教现实主义与自由主义的关系如此密切？自由主义与基督教现实主义的契合点在哪里？自由主义与基督教之间存在哪些紧张关系，二者之间又有哪些分歧？通过梳理基督教现实主义，可以帮助我们理解以上几个问题。
在近代基督教神学史上，尼布尔是一位承前启后式的人物。尼布尔不仅是第一位明确指出个人道德与群体道德分属于不同层次的神学家，并且在对个人道德与群体政治之间的关系进行思考的思想家中，尼布尔的理论最为系统和深刻，对于在政治中个人道德所面临的难题，尼布尔开出的药方也最为可行。比如阿伦特对极权政治之下个人失去道德自主性和思考能力的现象有精辟论述，但对于如何避免个人沦为国家机器螺丝钉的局面，阿伦特的解决方法是很成问题的。阿伦特把解决问题的出路归结为个人的心灵意志，这种存在主义式的政治行动观难以跳出精英主义的窠臼。相形之下，尼布尔对这一问题的解决方式更合乎现实，他主张用正义来化解个人道德的脆弱性，这比起阿伦特存在主义式的个人意志决断更为符合常人的行为模式，也更贴近于具体的政治操作。
尼布尔的基督教现实主义也有其政治哲学意义。20
世纪的自由主义理论大家，无论是哈耶克（Friedrich August von Hayek）、以赛亚? 伯林（Isaiah
Berlin），还是阿伦特，都没有认真反思自由民主背后所蕴含着的宗教因素，尽管他们中有的理论直接受到基督教的影响。［1］【比如阿伦特的思想，有着浓厚的奥古斯丁神学色彩，有学者认为其“平庸的恶”这一概念直接受益于奥古斯丁。对此的论述可以参见Charles
T. Mathewes 著《恶与奥古斯丁传统》（Evil and the Augustinian Tradition, London: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4）。】尼布尔独辟蹊径，立足基督教神学家的立场，从人性、原罪的角度来论证民主制度的合理性与基督教对民主制度的独特贡献。从神学家立场来回应形形色色挑战自由民主的理论、观点，尼布尔这一路径在神学家中十分少见。虽然尼布尔并没有撰写鸿篇巨著来捍卫其民主观，但是其回应问题的理论深度并不亚于自由主义理论家们。因此，研究基督教现实主义对于理解自由主义与基督教之间的关系也有所裨益。
基督教现实主义的源头深深地植根在基督教教义和信仰之中，但基督教现实主义在20
世纪得到人们的广泛关注，并对人类社会产生持续的影响力，这与尼布尔筚路蓝缕的理论建设密切相关。尼布尔在人类现代社会的处境中，重新思考了基督教现实主义，其理论一方面扎根于基督教传统对人性的看法中，另一方面又结合人类社会的现代处境，对道德和政治等问题作了具有现实意义的诠释。理论的深刻性往往孕育着巨大的现实力量，尼布尔理论所产生的影响已经越出了西方学术界，甚至冷战时期美国的外交政策在一定程度上也体现了尼布尔的思想。不过，对于尼布尔的基督教现实主义理论对美国和西方社会所产生的影响，中国学界还有一些片面的理解。学术研究是多元价值观的交流，批判也好，赞同也好，观点之间的交锋并无大碍，但在一些观点背后却存在着诸多对尼布尔理论的误解。因此，深入了解尼布尔理论产生的背景和主要内容，将有利于我们加深对一些有争议问题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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